电竞少年之“死”

电竞少年之“死”


 编者按
 
  编者按:本文来自游研社APP三周年征文投稿,作者讲述了一位少年的星际电竞之路。少年从热爱电竞到成为职业选手,收获荣誉然后面临瓶颈,环境与心态的双重压力让他选择了放弃。回归朝九晚五平淡生活的他,也在经历这一切后明白“人生何以为贵”。电竞少年最终还是没能逃开一“死”,但至少他曾“投入地爱过一次”。
 
  电竞也是本次征文中的一个热门话题,虽然许多玩家没有像本文的少年一样曾经作为职业选手,参与过电竞比赛,但很多心境是共通的。电竞不是一个人的游戏,就像文中的少年一样,想到训练营其他小伙伴、自己的师父,想到任何自己在电竞路上遇见的人,只要能想到这些人,你就不会一无所获。
 
 
  久地觉得,职业选手也没那么厉害。
 
  一次黄金联赛的预选,还是大学生的久地(化名)和某职业选手分在一组。久地最后输了,不过他不甘心。
 
  “水平是有差距,但还不至于被摧枯拉朽地干掉!”多年以后,回想起这场比赛时,久地依然记得很清楚。从那时起,职业似乎是久地踮脚可以够到的梦想。
 
  “投入地爱一次”
 
  2014年8月的某天,久地第一次和母亲谈起进入电竞圈的想法时,刚吃完晚饭的家人有些惊愕。
 
  没有人同意。
 
  不苟言笑的父亲不说,连一向对自己疼爱有加的母亲,也不支持。大家没有更多的交流,他只能悻悻地搁置了自己的想法。久地也知道,毕业后已经工作两个多月了,此时谈打职业电竞,难免让人觉得冲动和幼稚。
 
  但进入职业电竞圈,久地是下了决心的。
 
  92年出生的久地,从中学开始就知道电竞行业。那时,学校门口报刊亭里能买到一本叫《电子竞技》的杂志。
 
 
  《电子竞技》是2005年发刊,国内第一本电子竞技专业杂志。此前不久,电子竞技刚被国家体委“正名”,成为第99个体育运动项目。随后,国内第一座电竞馆、第一支电竞队、第一个电竞冠军等纷纷诞生,玩家的热情也推动了第一本电竞杂志《电子竞技》的问世。
 
  面对这本新生的、稚嫩的刊物,社长祈书彦饱含深情地撰写了创刊词《投入地爱一次》……
 
 
  中国大多数玩家的电竞启蒙来自《电子竞技》。久地也是从那时了解CS,了解魔兽,了解星际争霸。通过观看比赛,他还知晓不少职业选手。2013年,还在哈尔滨理工大学读书的久地入坑星际2。在与业余玩家和业余战队的切磋中,星际成了久地生活的一部分。
 
  但是,兴趣难能当饭吃。2014年毕业时,久地像多数大学生一样,投简历,找工作,成为办公室白领。在哈尔滨的一座会计楼里,久地每天除了打印、帮人跑腿,就是坐在一边看别人做账。
 
  办公室闲聊是插不上嘴的。因为周遭都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,说的全是家长里短,孩子和房。到了下午,无事可做,只能装模作样地翻翻会计书,偷偷上会儿网。“当时就老想着,啥时候能到点儿啊。”
 
  到点,下班,熬夜打星际,天梯排名上升,白天颓靡尽扫。但到了第二天上班,接着打盹,无聊。转眼毕业两个多月了,那段时间久地用“痛苦”形容。
 
  这些久地的母亲都看在眼里。她知道,儿子想打职业电竞,不是心血来潮的冲动。大学期间,他已经通过业余比赛前后拿了差不多8000块的奖金。而且在和职业选手的交手中,他不落下风。久地认为,他缺的是职业训练的机会。
 
  就在那年8月4日,国内一家知名电竞俱乐部发出学员招募令。消息几乎是为久地量身打造,因为教练是他在中国最崇拜的电竞选手。加入后,他将得到期待已久的专业指导。但眼下,久地需要争取家人的一次点头。
 
 
  第二天,久地旧事重提。
 
  母亲心软了:“如果你决定好了,就辞职去吧。”此后4年,在多次的采访和私下交流中,久地透露过如果没能在电竞圈混出名堂就老实回家上班。这个想法,也许多少是对母亲宽容的一种回应。
 
  打包好行李,带上身上的全部积蓄,这个黑龙江省双鸭山市大龄少年就直奔北京。像《电子竞技》创刊词里写的,无论如何,这回他要“投入地爱一次”。
 
  训练营来了位“超新星”
 
  星际赛事,几乎每月都有。一年下来,选手至少要打十几场。大量的比赛背后是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枯燥练习。但这是久地期待已久的,他的训练从见到师父时就开始了。
 
  盛夏时节抵京,久地的师父和俱乐部经理在下车点接待了他。路上,一行人聊星际,讨论战术,全然忘却了这个东北小伙舟车劳顿,刚从几百公里外的东北来到距离市中心30多公里的北京郊外。
 
  久地不介意,他很开心大家这么快进入状态。更快的是,几天后,iem多伦多中国区预选赛打响。虽然最终离进入亚洲区赛事仍有一步之遥,但是久地也算初显身手,获得了季军。
 
 
  新到的练习生就有不俗表现,俱乐部官方微博更以“超新星”之名称呼久地。因为同是虫族选手,师父也对他关照有加。
 
  稍有争议的是,当时训练营是以收费形式向练习生开放,落下了敛财的嫌疑。对此,久地不以为意:“我觉得无所谓,相当于用自己的积蓄找一个专业的地方训练嘛。”
 
  另外,久地也觉得,以自己的实力很快能转职业,到时候就不用交学费。不过在这以前,他每月都要收到母亲寄来的一笔生活费。
 
  随后加入训练营的,有未成年的孩子,特会来事儿的富二代,在读的大学生,也有像久地一样毕业走上职业电竞道路的。大家每天早上六点起,出门买早餐,遛狗。早饭后,练习生们会先打美服。等韩国的训练选手陆续上线后,大家会转打韩服。晚上9点是总结时间,反思一天训练中的失误。十点以后,陆续睡觉。作息基本和军队接轨。
 
  在训练营其他选手眼里,久地是那种对自己更严苛的练习生:起得比别人早(早上五点多起),训练时更刻苦,也会下更多工夫思考总结。久地是师父很器重的种子选手,对他的评价是“刻苦”、“认真”,这也被他本人视为身上最大的优势。
 
  在外界看来,久地的电竞生涯正逐步获得正向回馈:天梯排名稳步提升,有了职业选手的待遇。2015年他还在一项赛事中拿到了亚军,2016、17年,他两度夺得WESG哈尔滨赛区冠军。一些重要的赛事里,他开始打进8强甚至4强。
 
 
  到手的奖金多了,圈里的新闻也多了。一次采访,有记者问起久地未来的职业打算。他的回答简单又干脆:想尝试一下出国打比赛的滋味,甚至成为中国虫族本座。
 
  久地口中的“本座”,代表着能够制霸星际的最高水平,大概是所有星际选手的梦想。在训练营,无论师父还是练习生都对久地的潜力和努力称赞有加,他也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向本座靠近。
 
 
  放眼国内,有星际战队的电竞俱乐部不超过5支。几万星际玩家中,职业选手不过几十人。从几十人中突围,虐欧美,胜韩国,是成为本座的必经之路。
 
  “超新星”久地,距离本座久地还有多远呢?
 
  残酷电竞物语
 
  追赶的过程是无尽的懊悔和折磨。
 
  1998年,暴雪操刀的《星际争霸》面世。这个设定在未来世界银河系的游戏,上演着虫族、人族和神族之间的斗争。
 
  游戏引爆了遭金融危机洗劫的韩国。年轻人纷纷离开游戏厅和桌游厅,钻进网吧沉溺星际。有头脑的网吧老板开始组织店里的年轻人打比赛,后来到社区,再到娱乐公司,以及电视台都有了相应赛事,甚至开始全国直播。韩国电竞产业声名大噪,成为全世界难以撼动的一支力量。
 
  紧接着,星际第一位公认的本座诞生了——有人族“皇帝”之称的韩国选手BoxeR。他在2001年、2002年两度夺得电竞最高赛事WCG的冠军,留下一身传说。
 
 
  仰望BoxeR这样的前辈是痛苦的。因为大多数人没有天选之子的光环,他们默默训练,加倍训练,往往获得一些无人喝彩的进步。久地也一样,几年的电竞时光,尽管取得了一些成绩,但他终究没能冲出中国区,到国外打过一场比赛。
 
  最让他困惑的是,练习时的水平总是无法在比赛中发挥出来。明明局势大优,却在最后关头犯一些低级错误。他一遍遍地看着比赛回放,怎么也想不通当时的思路,大脑一片空白。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和顶尖职业选手的差距。他在懊悔中反复自责,那种无力感几乎让他一度想放弃电竞这条路。
 
  这时,久地就会选择回到东北老家,逃避一切。到了下一次预选赛开打,他仍然会去参加。“拿了分区冠军就接着打,不行就回家工作。”的确,职业选手眼里,只容得下冠军。
 
  但“真正”的冠军似乎永远是韩国人的。
 
  一部星际史,贯穿整个电竞发展史。星际在零几年,是最受瞩目的电竞项目之一。而韩国电竞之于星际,甚于美国NBA之于篮球。星际争霸赛事的选手划分,只有“韩国选手”和“非韩选手”。自2000年第一届WCG算起,韩国人取得连续18年垄断冠军的夸张成绩。
 
 
  期间无数星际玩家加入职业电竞行列,但配得上本座称号的不超过10个,清一色的韩国人。就连本座一词也出自韩文俚语,韩国在星际的影响力可见一斑。实力悬殊下,无论国内还是欧美,星际选手喊出的口号都是“抗韩”。
 
  作为抗韩大军的一员,久地在线下比赛中与韩国选手对抗的机会都没能得到。而这是多数电竞选手的现状:陪跑,被埋没,一将功成万骨枯。
 
  更残酷的是,久地成为职业选手的几年中,这个项目正难以挽回地陷入衰落。Dota2、英雄联盟、CSgo、守望先锋、王者荣耀等电竞项目先后崛起,疯狂蚕食着星际的生存空间。星际沦为小众游戏,选手的生存空间用逼仄不足以形容。
 
  在与久地的交谈中,他透露,选手工资加上直播赚的钱,一个月有3000多块,大部分用于日常开支。而且,这笔收入非常不稳定。对奔三的久地而言,电竞带来的回报少之又少。
 
  但久地从未表现出对金钱的计较,反而是技术上的瓶颈和情绪的波动让他耿耿于怀。一旦状态不佳,他就回东北调整,耽误了不少时间。当初成为本座的梦想,渐渐模糊难辨。
 
  星际漫漫20年,直到2018年11月,终于有一人抗韩成功。去年的WCS总决赛,选手Serral战胜韩国人夺得冠军。这名19岁的芬兰天才少年,让所有非韩阵营的选手得以扬眉吐气。
 
 
  星际变天了,但流传的依然是天才的故事。
 
  悔与无悔
 
  今年1月,久地还在星际的比赛里摸爬滚打。输掉以后,他决心离开了。
 
  “在我以为事情向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,其实是在坠入另一个深渊。”久地如此形容他的2018年,从这一年开始,他觉得很难找回比赛的状态。
 
  虽然过去久地也曾几番返乡。但这次,他坦言有种无力感:“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能掌控的,我觉得这都是命。”问及当初的梦想,他只觉得一开始想得太简单。
 
  师徒二人一直聊到凌晨三四点。师父想挽留,也提出打德州支撑星际之类的想法。但终究没打动他。久地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放在门口,第二天一大早就提着它悄悄离开了。
 
  其实,这几年星际选手转型成功的案例有,比如转型王者荣耀,帮助QGhappy拿下四冠的Gemini;还有转型风暴英雄,成为该游戏第一解说的no总……但久地觉得,还是星际争霸好玩。
 
 
  “我妈是真正让我感觉比较温暖的人,无论外面受多大委屈,回到家里都觉得温暖。”谈到母亲,久地始终充满感激。同龄人人生选择的对比也好,世俗的观念也罢,久地知道他选了一条不容易被理解的路。但这4年,父母没有拿别人家的孩子表达过自己的不满,还总是关心备至,“这反而让我压力更大了”。
 
  久地最终遵循母亲的期待,在老家找了一份安稳的工作,过上朝九晚五的平凡生活。因为玩星际锻炼出来的大心脏,也让他在工作中游刃有余。
 
  4年电竞生涯兜兜转转,一切又回到起点。但久地不觉得一无所获,他说,进入训练营之前,他是迷茫的,不知人生何以为贵。“现在身边的一切对我都比较重要,家里的老人,身边的朋友,包括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。”
 
  而训练营其他的小伙伴,包括师父,仍在电竞这条路上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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